【十八】

“越衡……”顧清明的手指慢慢攀上床鋪，嗓音輕虛而溫柔。

床上的人沒有回答，依舊背對著顧清明。

顧清明膽子又大了些，他實在是太思念這人了，就連他睡著時也想著過來同他一起合衣睡下，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後，顧清明便爬上了床鋪，看著側身的方越衡。

熟悉的眉眼，清爽的味道，都來自於他最愛的方越衡，顧清明微微顫抖著手指，緩緩將自己的手搭上那人的肩膀。

他近乎有些看癡了，就連方越衡微啟的睫毛都沒發現，只是用細長的手指，一遍遍描繪那人的眉目，顧清明此刻的心思現在任誰看了都會了然於胸，他舍不得離開方越衡，他想再多陪那人一會兒。

忽然，一只有力的手緊緊攥住了自己，嚇得顧清明驚呼一聲，險些跌到床下。

方越衡抓著他的手指，垂眼看他，可能是發熱的緣故，他的臉上染得一片緋紅，額角甚至覆著細密晶瑩的汗珠。雙眼中帶著不可思議與至極的欣喜，一雙黑眼珠閃爍著細碎的金光。

“清明……”方越衡試著叫了一聲。

顧清明低頭躲閃方越衡的眼睛，緊咬著唇瓣想要掙脫他的束縛，可方越衡沒有給他這個機會，而是一把將他緊緊拽進懷裏，用快要發狂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：“清明！真的是你嗎，不是我在做夢吧，你真的……”

“越衡……”顧清明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來，他想要拍拍方越衡示意他先放了自己，誰知忽然感覺到肩頭輕薄的衣衫處浸潤了濕意——

“清明，我不是燒糊塗了吧，真的是你回來了嗎。”方越衡緊緊摟著他，頭埋於他的頸窩，他看到這人的第一眼，竟控制不住的落淚了。

“我……”顧清明眼底也是一片濕潤，被這人環抱的瞬間，他感覺到了久違的家的感覺，那種把他整個人抱在懷裏的日子，他有多久沒體驗過了？

決堤的思念終於忍不住，完完全全將理智沖垮，顧清明在方越衡懷中情緒瞬間爆發了，他原本只是偷偷抹眼淚。

可是後面那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，怎麽也流不完，直到方越衡感覺到懷中的人哭得快喘不過氣，才終於捧起他的臉說道：“清明……這快半年的時間，我想你想得就快發瘋了，你知道嗎，我日日睡不好一個覺，我就在想你，不停的想你，想你什麽時候能夠重新回到我身邊……”

方越衡一邊拍著顧清明的後背，讓他能夠平靜一下，一邊重覆著訴說心裏的思念。

“越衡，你娘不是我殺的，我什麽都沒做過，真的……”顧清明哭到最後，才講出這樣的一句話。

方越衡聽著楞了楞，轉而立刻吻上顧清明的眼睫，低聲安慰道：“我知道，我知道，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，我發誓，清明。”

“那個夜塵道士，他才是殺了你娘的人，不是我，越衡，你相信我……”顧清明依舊在喋喋不休地哭講著。

方越衡只好一遍遍安慰他，哪怕娘死的這個舊傷疤被提起來，他也要保持鎮定，保持著沒被傷到的表情。

因為他已經失去一個最重要的人了，現在懷中抱著的這個，絕對不能再失去。

“越衡，那幾天我好冷，被凍得臉都發白了，我一直在喊你的名字，可是你也不來接我……”

“是我的錯，對不起。”方越衡繼續摟緊他，用臉頰輕輕蹭著他的頭發，就像是以前那樣，只要顧清明生氣或者受委屈，方越衡都會這樣給他一種被保護的感覺。

“但是，清明。”方越衡撫摸著那人的頭發，將手放在他的腰側，問道：“你為什麽不告訴我，你是一只燕子呢？”

“即便我知道你不是人，那又有什麽關系。”方越衡擡起他的臉，看向他漆黑的眸子，“我喜歡的只有你一個，不管你是人，是妖，還是仙，你都是我的清明。”

“呃……”顧清明擡起霧氣蒙蒙的眼睛，嗓音是哭啞的，“可是我怕。”

“你怕什麽呢？”方越衡擡手放下一層白紗羅帳，把顧清明攬入懷裏躺下，又問道：“你怕我知道你不是人，會加害於你嗎？”

顧清明連忙搖搖頭。

“那你怕什麽。”方越衡撫上他的臉頰，“告訴我好不好？”

“我怕……怕你不接受我是燕子……”顧清明低頭，慢慢講出這樣一句話，但他又趕忙續道：“越衡，我是一只好燕子，我從來沒有用靈力害人，即便是有用過靈力做法，那也只是為了保護你……”

方越衡突然意識到，跟顧清明相處這三年來，他連一次大病也沒生過，就連官場上也是處處得到提拔，不是他家這只靈燕做的事又能是誰做的？

“我的清明。”方越衡擡起顧清明的下巴，蜻蜓點水般的溫柔吻上去。

“謝謝你……”

謝謝你還能回來。

顧清明剛剛眼眶哭得發紅，現在好些了，便抱著方越衡說些貼己話。

過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，方越衡卻忽然覺得懷裏的身子越來越輕，就連他說話，懷中的人也只是偶爾才回答一下。

“清明，清明？”方越衡焦急地拍拍他的臉，想讓他醒過來，可是顧清明卻只是微睜著眼，露出個微微的笑容說道：“越衡，我的靈息不夠了……”

“什麽靈息，清明……”方越衡猛然怔住，眼看著顧清明逐漸變的半透明——

“越衡，我只是去休息了，等我……”顧清明低低在他耳邊說了句。

“什麽……”方越衡擡頭，抓著他的手指低聲說道：“什麽叫你去休息了，你……你還要走去哪裏？”

“我……”最後一句話還沒完，顧清明的身體變呈全透明狀，一縷魂魄頃刻間散在了空中。

“清明！”方越衡伸手去抓，卻沒有抓到任何東西，徒留肩膀和胸前溫存的濕意，他楞了楞，從枕邊拿起那個木盒打開一看，裏面空空如也。

熱意填滿了房間，可方越衡只覺得周身冰涼，他懷抱著木盒，竟以為自己是燒糊塗了，才能看到顧清明的人。

難道剛剛的一切都是那可笑的幻覺嗎。

方越衡抱著木盒，霎時間，一顆渾濁的淚砸到了檀木上，暈開了一片晶瑩的水光。

他起身下床，赤著腳向前走，打開屋門，門外的已經灑下陽光，明明一切是剛剛好的溫度，方越衡卻突然泣不成聲。

清明，剛剛不是夢，是你對嗎。

恍惚間，方越衡從指縫中看到地上落了一只黑色的羽毛，那靜悄悄地放在那，麽純正的顏色，他幾乎是欣喜若狂地撿起來，然後沖向門外，對著空氣大喊道：“清明！我等你回家！”

等你回家，我們在一起一輩子。

又過了近半個月，自從那日顧清明出現後，再無聲響，而方越衡也回到了仕途正軌，他徹夜忙碌，偶爾才能回家一趟，交代點事情後又匆匆趕往官府。

其實也有原因，他喜歡的那個人不在了，他回家還有什麽意義。

方越衡搖搖頭，苦笑一下，若是顧清明在，別說一天回一趟家，就是一天回十趟家，他都願意。

春回大地，萬物都有了生機。一群候鳥也從南方遷回來，而庭院裏的桃花也開了不少。

方越衡偶爾站在庭院裏看向天空，一旦有燕群飛過，他就緊張地連手心都出汗。

他時常想著，如果自己等待下一刻，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就會驀地出現在地面上，張開雙臂向他奔跑過來，那該是多麽歡喜的一件事情。

可惜燕子月月來，月月走，沒有一時一刻是留在自己的家中的。

方越衡困惑極了，難道是家裏沒有足夠的位置可供他的清明住下嗎。

於是他叫上老李和幾個家丁，親手給燕子修建鳥窩，希望他們能在這裏住下。

只是人搭的鳥窩，到底沒有燕子自己搭的好，而且像燕子這般高貴的物種，自然也不屑於嗟來之食，寧願自己來來回回，叼著泥土和枝條修建出一個簡陋的家，也不願意住方越衡搭起來的鳥窩。

方越衡無法，最後也只好期盼著燕子能在他家搭個鳥窩，這樣他也好寄燕思人，誰知那燕子好像非不想順著方越衡的心意似的，偏偏在他府的隔壁搭了個小鳥窩住下，每日吱吱的一頓亂叫著，喚醒春天的愜意，也時刻撓動著方越衡的心。

“老李，到底行不行，清明怎麽還沒回來。”方越衡看著自家馬夫還在屋檐上修著燕窩，不由得嘆口氣問道：“是不是，方法出了問題？”

“少爺，能有什麽問題啊。”老李不明所以，站在木梯上問道：“您不是想讓顧公子快點回來嗎？”

“是啊，但是我覺得是不是清明在這裏受過傷，所以害怕了就不敢來了？”

“哪會啊，少爺，這裏可是顧公子的家。”老李笑笑。

“家嗎……”方越衡擡頭癡癡地看著天空。

“那他怎麽還不回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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